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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料古今诸事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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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梦如尘, 往事如烟,除了若缘以外,这世上恐怕再也没人记得她的母亲。欺辱过她们母女的那些刁奴都已被她寻机弄死, 死者受尽酷刑,几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。

若缘的驸马卢腾并不清楚这一段往事。在他眼里, 若缘是身娇体弱的金枝玉叶,当今天子都不忍心苛责她。她的两位姐姐都被天子亲封了官职, 而她不及方谨位高权重,也不及华瑶文武兼济,至今仍是无官无爵的富贵闲人。

卢腾将她的手扯到自己袖中捂暖。她生得娇小玲珑,比卢腾矮了足足两个头,胳膊也很纤细、很柔弱,软绵绵如藕节一般,轻掐两把就要断了似的。卢腾心底怜意陡生,便道:“京城的瘟疫快消退了, 阿缘跟我离宫回家, 旁的事不要管,只在家里歇一歇,养养身子。你瞧你这瘦的, 双手抓不出一两肉, 再给爹娘看见了,非得怪罪我不会伺候公主。”

若缘捏捏他的掌心:“夫君莫怕,我会在爹娘跟前替你说好话。”

卢腾和她相视一笑, 才道:“咱爹娘没有女儿,想把你当女儿疼……”

卢腾这一句话还没讲完, 太监提灯的那只手略微抬高了些,宫灯的明辉光芒流转, 卢腾自知失言,立即住口了。

卢腾的伯父乃是名震一时的卫国公,但他的父亲仅是一介白身,母亲出自京城的一户殷实人家,富贵有余,门第不甚通达,无论如何也配不起金枝玉叶。岂料就在去年的一场赏花会上,若缘对他一见钟情,当夜便与他互换了庚帖。他浑浑噩噩地定下了一门皇亲,起初还怕公主脾气娇纵,越同公主相处,才越知她是何等温柔纯善。

上个月的月底,若缘与卢腾一同进宫,意在商议他们原定于年末举行的婚礼。短短几天以后,京城突发瘟疫,皇宫上下封锁,若缘也出不去了。她和卢腾一直住在皇城,每日少不了晨参暮省,天刚蒙蒙亮便要去皇后的宫里请安。为表孝心,若缘从不坐马车,她步行到仁明宫外,笔直地立在萧瑟冬风里,等了约莫半刻钟,皇后的侍女传她入内,她袅袅婷婷地向前走着路,刚好遇到了萧贵妃。

她屈膝福礼,软声软调道:“儿臣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
萧贵妃身量消瘦,形容憔悴,珍珠粉也遮不住她乌青的眼眶。她打从一道宫墙之下走过,昏濛的晨雾压过树梢,残影落了她满身,她就像一颗枝叶凋枯的败柳,显出莫名的惨状。

若缘唇边的笑意更深了:“娘娘,您可还安好?”

萧贵妃蓦地驻足。她身后的一众侍卫、侍女也跟着停步。她甚至没用正眼打量若缘,眼角的余光堪堪扫过若缘的驸马,轻描淡写道:“好着呢。这天正冷着,本宫也不需你来担忧,你多顾惜自己吧。”

若缘还没开口,卢彻便坦率笑道:“娘娘说的是!几年不见,娘娘您待人还是如此这般的亲切。京城要过冬了,今年比去年还冷,钦天监都说快下雪了,阿缘是该多顾惜她自个儿。她太瘦了,每日膳食用得少……”

宫墙下树影微动,萧贵妃抬眸望去,晨雾缭绕的宫阙依旧巍峨壮丽,重重殿宇一眼望不到尽头。她没听完卢彻的言语,便呢喃道:“我和你伯母是手帕交,便算看着你长大,以你这孩子的心性,何苦呢?”

萧贵妃措词向来半藏半露,若缘心知她的意思是——卢彻何苦要攀这门皇亲,趟这趟浑水?可惜卢彻自小远离官场与宫闱,也未明白萧贵妃的惋叹。贵妃径自离去,卢彻还说:“贵妃娘娘是你二哥的母妃,你二哥病得重了,京城传闻他……”

若缘道:“他如何了?”

卢彻拍拍她的手背,小声道:“快不行了。”

“怎的不行了?”若缘打了个哈欠,眼眸微含泪光。

卢彻还以为若缘十分惦念兄长。谁说皇族没有手足亲情呢?若缘最是心软不过,她对哥哥姐姐必是又敬又爱的。卢彻忙道:“原是你二哥染了疫病,伺候他的奴才死了好些。陛下仁慈开恩,解了你二哥的禁制,将他从嘉元宫接出来,送他去了京郊静养。爹娘寄来的家书上说,我堂哥随军驻扎在京郊……阿缘,你不知道京郊的境况有多差,棺材都抬了好几车。”

明仁宫巍然高峻,空荡荡的廊道长达百尺,若缘一手提起繁复的裙摆,另一手挽住卢彻的手臂:“但愿二哥逢凶化吉。”她目视前方,又问:“咱家还有旁的事吗?”

卢彻捂了下嘴,终是透露道:“我同你说,你别往外议论……”

若缘斜眼瞧他,他道:“嘉元长公主,甍了。”

昨夜他游荡在宫殿内苑,听闻宫女们私下议论嘉元长公主的死因——嘉元刚获罪的时候,皇城严禁谈起“嘉元”二字,违者或被处以重刑。这一晃许多年过去,再严厉的宫规都压不住流言蜚语,更何况“嘉元”二字无异于茶余饭后的笑柄,管事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卢彻趁机探听了如此秘辛。

若缘闭目阖眼,喃喃道:“她活着还不如死了。”

卢彻没听清她的话,只见她眼角流出一滴清泪,刚好落到他的衣袖上,濡湿一小块布料。他抬手揩去她的泪痕,不知不觉间,便已走进了皇后的宫门。

明仁宫的正殿金碧辉煌,宫灯高悬,皇后头戴珠玉翠冠,身着锦衣华袍,静静地高坐在最上位。她端着一杯茶盏,垂头读着一篇写在洒金宣纸上的文章。

若缘只那么遥遥地一望,瞧见一撇一捺的规整字迹,便知此乃八皇子的手笔。

八皇子的文章狗屁不通,笔迹古板守旧。他在文辞才学之上,全无半点建树,亦无半点慧根,教导过三公主、四公主的太傅对他极不满意,几次要告老还乡,均被皇后压了下来。最好笑的是,京城瘟疫发作时,太傅宁愿一头扎进疫气聚集的市肆街巷,也不愿留在宫里继续管教八皇子。

若缘面露微笑,跪地行礼道:“儿臣参见母后。”

皇后看也没看她,温声道:“地上凉,五公主身子弱,快起来吧,赐座。”

若缘伏拜叩首,恭敬道:“多谢母后。”她抬高手臂,从臂弯下的一条缝隙中窥见八皇子顺着侧门跑了进来,他快十二岁了,脖子上还挂着一块金镶玉的长命锁,嘴里高喊道:“母后!”

皇后分外和蔼道:“你五姐来请安了,长幼有序,还不快向你五姐见礼?”

八皇子躬身抱拳:“见过五姐!”

若缘向他回礼,对他嘘寒问暖几句,他便絮絮叨叨地说:“天天都能见到五姐,真是太好了。大哥、二哥、三姐、四姐都在宫外,六哥被父皇派去了封地,七姐忙着筹备婚事,宫里只剩我和五姐你了。”

皇后的那杯茶盏极轻地磕碰了一下桌沿,八皇子似乎想起什么,再不敢随意开口讲话,像是被皇后彻底封住了嘴巴。

皇后打开茶杯的盖子,若缘就明白了她有意送客,忙不迭弯下腰来,恭而有礼地告退。从头到尾,皇后没多瞧她一眼,也没多说一句话。若缘无疑是皇族之中最不起眼的公主,皇后不愿为她分神。

临近辰时之际,若缘缓缓走出明仁宫,八皇子还在眺望她的背影,皇后道:“从前也没见你与五公主如此投缘。”

八皇子扭过头来:“不是五姐……是五姐夫,他送了我一套小泥人,他自个儿烧制的泥人。”

“何时的事?”皇后抬手抚过发鬓,“我怎的不知?”

八皇子不敢隐瞒,如实说:“今早,就在今早,半个时辰前,他的侍卫来送的礼。母后,您莫气,我课业做完了,内功吐息也练过……”

皇后接连问道:“你的太傅教过你的三姐和四姐,在你这个年纪,你三姐的策论让贡生自愧弗如,你四姐最得太后的赏识,贺寿的诗词歌赋写了上百首,而你呢?多大的人儿,多贵重的身份,还想在宫里玩泥巴?”

八皇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,没来得及请罪,便有一人挡在他的身前,替他求情道:“娘娘息怒。八皇子殿下天性笃纯,无一日不在勤学苦练,今晨也将内功运行至了周身,通融丹田,颇有进益。殿下他少年天骄,已有这份恒心,日后必有恒业。”

八皇子抬起头来,望见何近朱的宽阔脊背。或许是因为何近朱传授了他武功,他看着何近朱就觉得亲切。

何近朱为八皇子求了情,皇后的脸色好转了些许,她命令何近朱随她去一旁议事,八皇子目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远去,隐隐约约地听到何近朱说:“郑洽失踪了。”

屋檐的翘角斜飞入天,皇后走过檐廊,忽地停在拐角处,道:“皇帝晓得吗?”

“郑洽在兴庆宫附近失踪,”何近朱低声禀报道,“镇抚司抽调三百名高手搜查,只找见他的一块腰牌。事发昨夜,河道上停有一艘来历不明的货船,船舱起了大火,郑洽带人下水捞货,货上来了,他人没了……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算不得急报,确切的消息还没传进宫里。”

皇后无声地笑道:“凶多吉少。”

何近朱顺着她的意思,附和道:“娘娘英明,郑洽凶多吉少……”

皇后高深莫测道:“本宫指的是二皇子高阳晋明。”

何近朱抿唇不语。

日出东方,红霞微抹烟云,皇后眺望头顶的苍穹,面颊被霞光照得如泛桃花。何近朱闷不吭声地盯着她,她忽然抬起手,镶嵌翠玉的玳瑁指甲戳碰了他。他暗吃一惊,胸膛肌肉块垒贲张,把紧绷的官服撑得鼓涨,皇后锐利的指甲又从他胸前勾过,停在凸起处,往里一刺,疼得他连退两步,当场下跪道:“娘娘。”

皇后嘱咐道:“皇帝接连一个月未上朝了,你要盯紧内监,每日按时呈贡丹药……”

何近朱提醒道:“陛下对您早有怀疑。”

皇后满不在乎地笑了笑。她略微弯低了脊背,俯视着他:“皇帝猜忌我,也猜忌你,普天之下有谁不被皇帝猜忌呢?他既要查我,你该找些能人异士来调和利害。别忘了,我若倒下了,不止你活不成,你的妻儿都要被碎尸万段。”

何近朱叩拜道:“卑职明白。”

“嘉元长公主也走了,”皇后没来由地冒出一句,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醒来已是梦中人。”最后一句话,她念得极轻极低,饶是何近朱也漏听了。他犹豫着抬首,只看到皇后转身飘飞的织锦裙摆。

*

当天午时,镇抚司从河里捞出一具泡得发涨的无头男尸。这男尸穿着红纹黑底的官服,腰佩一把削铁如泥的银环长刀,脚蹬一双鹿皮靴,通身的打扮都和郑洽一般无二。与郑洽交好的几位武官眼见友人死于非命,连忙跪到华瑶和方谨的面前,恳求她们尽快调兵彻查此案。

华瑶叹息道:“真是郑大人吗,仵作来了吗?”

顺天府、镇抚司一共派出了六位经验丰富的仵作。众人齐聚在无头男尸的周围,把他仔细勘验了几遍,共同断定道:“回禀殿下,死者确是郑大人。”

为着收容灾民,朝廷致力于扩建屋舍,工部、户部的几个芝麻小官也常在附近巡察。他们听闻镇抚司的副指挥使不幸惨死,纷纷赶到河边来凑热闹,朴月梭自然而然地跟了过来。他穿着一套整洁官服,长身玉立在寂静的人群里,时不时地把目光转向华瑶。

华瑶若有所思:“前不久,翰林院的朴大人就遭遇了武功高强的刺客。这帮刺客如此胆大包天,接二连三地行刺朝廷命官,我不仅要彻查,还要详查。”她看着镇抚司指挥使,叮嘱道:“方圆十里之内,必须全力戒严,以防刺客再度伏击。”

镇抚司指挥使并未回话,而是略微躬身,朝向了三公主方谨。

方谨道:“皇妹所言极是,依她说的来办。”

河畔水风吹低了芦苇,泠泠波光照出交错的重影。顾川柏拔断一条芦苇,挽袖蹲在岸边,再把芦苇杆戳进河面,试了下水,忽而开口道:“郑洽的武功超群绝伦,等闲之辈无法近身,杀他之人必是高手中的高手。他死前拔刀出鞘,与凶手过了几招,兴许也重创了凶手。为谨慎起见,何不先从他的熟人开始查起?”

工部的一位官员接话道:“您为何断定,郑大人被熟人杀害?”

顾川柏道:“昨夜货船起火,油池泄露,大火连烧几个时辰,如若凶手潜伏在水下,长久地屏息憋气,还要不被镇抚司的高手发现,难如登天。”

朴月梭接话道:“如此说来,凶手大约在岸上?”

“应在水上,”顾川柏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华瑶,“凶手或有几人,或是一人,他武功高强,来去无踪,先是短短几招取走了郑洽的性命,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……逃之夭夭。”

镇抚司指挥使双手抱拳,道:“昨夜风大雾大,烟霭漫天,弟兄们视物不清,才叫那贼人脱逃。”

顾川柏道:“日防夜防,家贼难防。”

顾川柏还没说完,方谨便插话道:“昨夜那艘货船私藏了若干棉甲、油池、粮食、草药。运货的船工会些功夫,镇抚司的几名武官英勇奋战,也都负了伤。”

华瑶道:“是啊,昨夜情况危急,我们只顾着货船,没再注意旁的事,原也不该怪到镇抚司的头上。”

镇抚司的指挥使顺势道:“近来沧州战事频发,羌人羯人直犯边境,滋扰官民。他们通常也会装作大梁的商队,私渡敖仓河,觊觎大梁的膏腴之地。那暗害朝廷命官的歹徒,说不准便是羌人羯人,趁着京城的局势不稳,羌人羯人走了水道,偷运货物……”

“羌羯在京城的北面,”顾川柏提醒道,“水流是自西向东。若真如你若言,羌人羯人借由水道运货,货物反而离他们越来越远了。”

顾川柏一边与指挥使争论,一边扫视在场的众多武官。他亲眼见识过郑洽的功夫,也知道郑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。郑洽的反应极其敏捷,耳聪目明,眼疾手快,能在数丈之外甩出飞镖,精准无误地扎死一只飞虫。倘若他在水下被人偷袭,他必定要尽力浮出水面呼救,或者深陷于白刃闪烁的刀光剑影……他之所以死得悄无声息,唯有一解,便是杀他之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。

思及此,顾川柏侧目,斜睨着谢云潇,不消片刻,顾川柏转回了脸,只因华瑶借由货船一案,谈起了十恶不赦的谋反罪。

顾川柏作壁上观,单看华瑶的神色、姿态,皆是平日里那副模样。她才十八岁,竟然修炼了这般心境。如果郑洽真是谢云潇所杀,华瑶必是谢云潇的主使。她蓄意谋害天子近臣,非但没有半点惶恐,还能冷静地讨论如何缉凶。

顾川柏退到方谨身侧,警告道:“您休要再护着她胡作非为。”

方谨低声道:“你也别把奴才当作金贵主子。”

“郑洽是奴才,”顾川柏手握成拳,“可他是陛下的奴才。”

方谨浑不在意地淡淡一笑:“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多花点心思伺候我,才是你的正经事。你没有皇帝委派的官职,也没有我赐予你的恩宠,可是连郑洽也不如了。”

顾川柏低头瞥见方谨的发髻略显歪斜。他扶起那根璀璨耀眼的金钗,嗓音晦涩道:“你明知我如今的所言所行是为你好。每日我受你折磨,不以为恨,反念你昔日待我之真……”

“真心实意”一词还没讲完,方谨使了狠劲,反扣他的手腕,差点折断他的骨头。

方谨道:“那年我少不经事,栽过跟头,转眼数年过去了,你还敢洋洋得意。”她眼神含笑,语调压得很低,仿佛是夫妻间的喃喃私语。

顾川柏听在耳边,胸口一阵窒闷。其实他分明已经背叛了皇帝。他知道华瑶借由京城的票号获利,并把赃款分给了方谨。华瑶情愿脏了自己的手,也要频繁给方谨送钱、送名、送利、送消息。她甚至连夜冒雨来给方谨传信,这也难怪方谨一直在维护华瑶。古往今来,几乎没有哪个君王不爱贪官佞臣。如同华瑶那般的奸佞巧伪之徒,惯会钻营奔走,刮取民脂民膏,再向君王献宝。

顾川柏的父亲正是死于贪贿财利。为了保全自己的亲族,他不得不向皇帝投诚。他生平最恨贪官污吏。

方谨以气音对他说:“你拿了我的令牌,借了我的死士,在京中散布谣言,险些暗杀了朴月梭。这一笔烂账,我没跟你算。”

他道:“是您默许我传播谣言,暗害四公主的名声……”

方谨捏起他的下颌:“你总要有些分寸。”

顾川柏拘谨地偏过脸:“光天化日,众目睽睽……”

方谨噗嗤一笑,讥嘲道:“迂腐。”话虽这么说,她还是放开了手。她和顾川柏都没察觉谢云潇正坐在三丈之外一棵大树上。茂盛浓密的枝叶掩盖了谢云潇的形迹,他绝佳的轻功更是当世无匹,河畔飘散着淡烟薄雾,在场无人看清他的踪影,唯独华瑶注意到他消失片刻,忽然又回来了。

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,华瑶心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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