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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第86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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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京数月, 陆子溶回府又是好一阵安顿。可这一趟回来,他颇有物是人非之感,似乎府里都没变, 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变了, 深埋心底的事被残忍地揭开,他无法继续若无其事。

他回来的次日, 一大早起来, 便见六皇子傅随抱了一摞功课请他检查。陆子溶望着他那得意又紧张的模样,翻了翻那些功课,数量的确不少, 可这学生的本事就那么多, 即便认真写了,也只是照猫画虎。

陆子溶只得称赞了他的勤奋,又问:“这些天除了做功课,也做什么玩意了吗?”

一提到这事, 傅随的眼神立刻就亮了, 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近来做的各式机关木雕,似乎每件都倾注心血。讲完后他讪笑, “可惜今日一件也没带来, 还以为先生不喜欢我做这些……改日我带先生进宫看吧!”

陆子溶无奈地笑了。

两日后, 陆子溶下朝时单独见了皇帝。他是去请罪的,他实未料到傅陵四年前的举动被记恨至今, 贸然带他入宫的确欠妥。

他在皇帝面前承诺, 让傅陵彻底成为花继绝, 等凉州事毕就送他回边境去。

整件事像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。那天皇帝急着去长生殿修行, 可被傅陵惹出的气没处撒, 最后只好让陆子溶这个太傅在屋里跪了一个时辰。

陆子溶如今的身子与寻常壮年男子无异, 也不怕跪。他侧头望着地毯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,两日前傅陵的怒吼犹在耳畔。

当年的皇室秘辛他隐约知道一些,先皇后赵氏为救昔日情人,放弃了为家族生养的皇子。皇帝杀了他们二人,却也因此心生憎恶,广纳后妃,日渐荒淫,将内廷之中的妃妾奴仆都做成残废,还让多名缺手断脚的妃嫔一同侍奉他。他没再立后,也没有废太子,只是建了长生殿。

生身父母都自顾不暇,又有谁想得起这个孩子?陆子溶不禁想,若那日自己没有赶去搭救,傅陵如今会活成什么样子?或者是,根本活不到如今?

他透过半开的斜窗,望见重重宫檐。一瞬间,他理解了傅陵年少时的执着。但若换成是他,他会比傅陵更绝情,让那个给了他一切又夺走他一切的人死在芭蕉小筑。

一些被嚼烂的记忆再度涌上,时至今日,他心中已不剩多少涟漪。他闭了闭眼,阻止自己再去想那些糟心的过去。

毕竟,他都把傅陵骂了那么多遍了,也没能在对方要求跟来京城时说一句拒绝。

一个时辰很快过去,陆子溶并无不适,依照原计划去齐务司盯着,怕石寅再动什么手脚。

一走进正厅,便见花继绝站在堂中,手捧文书朗声给众人讲解。陆子溶下意识躲避,在被发现前先让到一边,静静看了半晌。

春风得意、光明磊落的花继绝,总是给他一种特别的感觉。年轻男人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都轻轻在他心尖戳上一下,攒上半炷香时间,他便满心又甜又痒。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变化,和在秦州初见时并无分别。

花继绝就是这样一个人啊。

众人围上来提问,不知怎么挤到了,瞎子花继绝不慎额角撞上书柜,才缝合的伤口裂开,鲜血淌下。

陆子溶心里一揪,齐务司众人反应迅速,叫着要给他找大夫。然而随从说:“衙门里的大夫都被请走了,还是快送花公子去医馆吧。”

一名官员不解:“齐务司的大夫,还有人请得动?”

“是刑部牢房的人……不好得罪。”

又是刑部,陆子溶蹙眉。

齐务司派了个主事,送花继绝前往附近的医馆。

陆子溶就跟在后头,一路看着花继绝与众人周旋。他笑得灿烂,性子颇为爽朗,又知礼数,还懂得适当示弱——其实很多年前,少年傅陵在他敬爱的陆先生面前,也是这副样子。

这时陆子溶蓦地明白,那日傅陵为何突然下车,执意要去做他的花继绝——因为他怕自己说出拒绝的话,只要他还是花继绝的模样,自己就狠不下这个心。

真是……愚蠢至极。

医馆里只剩一个大夫值守,她为花继绝处理了伤口,包扎齐整后,那名主事对花继绝道:“公子今日为我们讲了不少凉州之事,不如先回驿站歇歇,待我们多读两遍文书,明日再向公子提问。”

陆子溶闻言上前,“花公子这两日都住在驿站?”

那主事顿时紧张起来:“是……驿站也没什么不好,除了近几天人多一些,一应设施还是……”

“花公子身上带伤,你们让他在驿站人挤人?”陆子溶稍稍抬高话音,“谁许你们这么干的,不是石司长吧?”

“不、不是……陆太傅说得是,下官这就另外安排……”

“不必麻烦了。”陆子溶道,“我与花公子也算旧识,他在京的日子里,就住我府上吧。”

陆府的马车里,傅陵捂着刚包好的脑袋,在角落里缩着。陆子溶掀帘望向街上,状似随口道:“我在秦州时,无意间见到一个包裹,里头装了一些文章,还有一本……《绝尘集》。”

“我把每一篇文章,从头到尾,读了一遍。”

傅陵的神色绷了起来,他低着头,双手不安地在身前揉搓,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

“谢谢你,阿陵。”陆子溶仍在看窗外,不大习惯如此直白地道谢,“若我当初历经苦难时,真有这么个人陪伴在身边就好了。”

“我不该擅自写那种东西……我不知道你会看到,我……”傅陵脸颊发红,话音越来越低,仿佛听到的是指责而非称赞。

陆子溶轻嗤一声,转过头来,“你不是想做花继绝么?他可不是这样的。我从齐务司一直跟着花继绝,怎么一到我面前,就成了这副样子?”

他这样说,傅陵愈发无措,下意识将想法念出声:“花继绝是什么样……花继绝该是怎么样……抱歉,陆先生,我好害怕……虽然我不能恢复从前的身份,可我不是没用,我可以用花继绝的名字回边境去,我能为你做很多事……”

说到最后,傅陵有些语无伦次。陆子溶知道那些言语背后藏着一句「你不要丢下我」,他叹息一声,或许从十几年前起,这孩子就习惯了乞求。

毕竟有些事,无论他为之付出多少,最后都要等待对方的裁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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