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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遗龙记·第一夜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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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剑君斩龙后的第三百八十余年,荧惑与心宿交汇,长滞不去,落于东向,恰呼应着桑洲,形成荧惑蚀心之相。

不久,桑洲开始下雨。

这雨并不像天梯摧折那时一样凶猛可怖,因此起初人们尚且不以为意,直到这雨连绵到第三月,荒江暴涨,在桑洲四处泛滥,他们才察觉已然灾祸临头。

对于修士来说,荒江潮涌或许并不多么可怕——他们至多被冲垮了几片灵园,淹没了几处良田,但这毕竟只是损失了些灵石,对于他们自己,自然可以很轻易地把法宝财货收进锁灵囊,在桑洲内,甚至是桑洲外寻一处庇护所,静待这灾祸过去。

但对于桑洲千千万万个依存土地而活的凡人来说,这就是一场真正避无可避的末日浩劫。

“潮水一日日涨起来,眼见就要决堤,今天父亲又给庇护我城的仙长去了信,但这已经是第九封了。”云不期记得母亲绝望的面容,“我想那位仙长早已决定……独善其身,但一有人这么说,父亲就暴跳如雷——不期,平日你一定要好好待在屋子里,千万不要让城人看见你。”

她的脸上浮现出惊惶。

“有些人被逼到绝境,会做出许多可怕的事,但母亲会保护你。”她低头摩挲着挂在幼子手腕上祥云状的长生锁,不让云不期看到她的神情,但语气中却依然不小心泄露出了一丝恐惧,“所以,所以你千万不能动手……好么,不期?”

云不期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。

这不单单是因为他有异于常人的金目以及城人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,更因为忘川河并未将那缕龙魂的记忆涤净。在作为人出生后,他还时常在梦中拾取前生为龙时的碎片。

他会梦见海渊和重云,也会梦见坍塌的天穹、疾风暴雨和一把剑。

再醒来时,外面也是急雨,此生成为了他母亲的那个女子给他系上长生锁,正在床边轻轻地为他哼歌。

当触及云不期的金眸时,她其实也和其他人一样害怕他,但至少有几个时刻,她完全是平静而温柔的。

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云不期最后答应了她的请求。

关于那座山崖,云不期的记忆停留在江水覆过他的躯体的时刻,但在他完全失去意识之前,似乎还听见了飞鸟振翅声。

可不管是作为龙、还是作为人的云不期都知道,水里是没有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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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里当然是没有鸟的,因为鸟不会游泳。

可难道鸟就会行船吗?

这是云不期在破败的船篷下睁开眼,看见一只大鸟立在木舟上、衔着长篙撑船的景象时产生的第一个迷思。

“你醒来了?”

那只鸟注意到男孩坐起,欢快地蹦蹦跳到他面前。

它体态优美修长,尾羽华丽,两翼广而有力,有如神鸟仙灵,但不知道为什么,神态却不怎么让人觉得多么英武神气,反而像鸡崽般叽叽喳喳起来。

“你从哪里来?想要回家吗?或者想到别处哪里去?”

这幅奇怪的情景带给云不期的波动似乎只有一瞬,他偏过目光,立刻转身投向江中。

“嗳嗳嗳?!”

那只大鸟立刻惊叫着拍打翅膀冲出小船,一喙叨住男孩&#30...

340;衣领,使劲把他拽了回来。

云不期被甩回船篷下,虽然人没有大恙,但头发衣裳都被打湿了,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。

“你怎么——”那鸟快要生起气来,又忽然灵机一动,一个飞扑将脖子拱到了男孩怀中,给他看挂在颈上的一把祥云小锁,“你是不是想去找你的东西?不用找了,我也替你把它带了回来……”

云不期取下那把长生锁,转头便远远地将它扔了出去。

“嗳嗳嗳嗳嗳??!”

大鸟瞬间从船上腾起,又冲向被丢出去的长生锁,在它沉得找不见前一个猛子扎进水中,把它叼了回来。

自从醒来以后,神魂就不知怎么地占据了只鸟身的叶鸢拖着湿淋淋的尾羽回到船中,默默地想。

这下好了,一起当落水狗。

她本想把这枚长生锁放在船板上,却瞥见那男孩伸手来拿,连忙把鸟颈一屈一伸,将长生锁套在了脖子上。

“这是我捡回来的,现在它是我的东西。”她威胁道,“你要是扔我的东西,我就狠狠地叨你。”

那孩子终于不再盯着水面,而是回头来看她。

他长得好,因为年龄尚小,秀丽得几乎雌雄莫辨,纵然神色冷淡,看上去依然惹人怜惜。

但叶鸢一点都不敢对他放松警惕——谁知道一不注意,他又要往哪里跳了!

“就算你不愿回家,想到别处去,也不能往水里跳……”

男孩冷漠道:“我无处可去。”

“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。”

叶鸢反而高兴了起来。

“你要是无处可去,就更不该跳江了——江水这么冷,躺在水底也绝不会比现在更好受。”她看见男孩湿漉漉的衣服,又想了想,“我知道了,一定是因为你的衣服湿了,人在又冷又难受的时候总是要伤心的。”

她展开了翅膀,自豪地挺起毛茸茸的胸脯:“来吧,到我这里来。”

“……?”

男孩露出了一丝犹豫又迷惑的神情,叶鸢却等不住,她轻拍两翼,灵巧地往前飞跃几步,恰好落在男孩身前,用胸前洁白柔软的茸毛将他埋住。

云不期只觉得一对翅膀像双臂般拥住了他,然后一缕灵气在那大鸟身上运转起来。

尽管这缕灵气实在微薄,但刚好能够驱除潮湿,让每一片羽毛都变得蓬松又温暖。

他们明明身处这总也不停的雨中,云不期却从那绒羽上嗅到了晴空。

它好像阳光铺洒在海面上时,轻柔飘荡的荇草的清新气味,又像母亲新晒过的枕芯,那些吸饱晴朗的安神草药散发出的干燥芬芳。

他不知道自己想念的是哪一种。

但无论如何,男孩没有拒绝这个拥抱。

那鸟转过头看他,脖子上的祥云小锁发出叮当的轻响。

“如果你无处可去,那就先和我待在一起吧。”

云不期问她:“你见到我的眼睛,不害怕我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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