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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禁廷空叹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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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扶疏的原名是岳儿。他是他父亲唯一的儿子, 父亲不识字,只认本姓“岳”,就管他叫“岳儿”。

打从岳儿记事起, 父亲便在秦州砂县的砂矿做石工。砂矿的矿洞深达数十丈, 洞内的坑道纵横交错, 乳白色的石旗密如鱼鳞,父亲常说,鱼鳞有多少片, 矿坑就死过多少人。

砂县的砂矿共有四百多座, 每年都要塌陷几十次, 采矿的石工饱尝辛苦, 薪晌却很微薄。石工的孩子经常被人看不起, 岳儿的境况尤其糟糕——他是父亲嫖过暗娼生下来的小杂种。

岳儿有娘生、没娘养,父亲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岳家的种。

父亲好喝酒, 酒醉后,就拎起儿子,拿木棍往死里抽打,边打边骂:“讨债鬼!讨你爹!婊.子生的龟孙儿子!你想不想死?想不想死?”

骂到最后, 父亲会一直重复“想不想死”,这话是在问儿子, 也是在问他自己。

石工不是贱民, 胜似贱民。终此一生,离不开矿坑, 走不出砂县, 若要卸职, 必须找人来替——矿洞里多的是儿子替老子。“孝道”二字压在身上, 极沉重, 生不如死,岳儿不愿认命。

岳儿是石工与暗娼之子,生就一副肮脏粗鄙之躯,但也有一股“光脚不怕穿鞋”的倔劲。他幼时早慧,记性极好。某一年冬天的寒食节,他跟着父亲去赶庙会,就站在卖字书生的摊位前,无师自通地认了不少字。书生见他稚弱懵懂,送了他一本《千家诗》,教他念一遍,他便倒背如流,书生立即对他父亲说:“令郎不但聪明,且有贵人之相!我敢担保,令郎将来大有出息!”

父亲道:“我儿子能不能……考个秀才?”

书生道:“哎,何止!方圆百里的秀才,没一人悟性比得上令郎,您啊,往远了看,谁料皇榜中状元,封侯拜相未可知。”

父亲又惊又喜,掌心渗出涔涔汗意,黏黏腻腻的,沾到儿子的手背上。

“我供你读书,”父亲下定了天大的决心,“给爹搞出点名堂来,要不明天你就下矿,爹白白养你九年,你不报恩,死去吧。”他轻轻地抽了儿子一耳光:“小杂种,别学你婊.子妈,只会卖屁股,你争口气,卖字卖画去。”

“爹送我上学,”岳儿信誓旦旦,“我考状元,做官老爷……你是老爷的爹,出门八抬大轿,进门十几房姨娘,好吃的吃不完,好穿的穿不完,我挣的钱都给爹花。”

父亲笑骂道:“好岳儿,这就出息了。”

没过几日,父亲卖光了家当,求爷爷告奶奶,东拼西凑的,凑够了四枚银元,真把儿子送进了私塾。

岳儿不分昼夜地勤学苦读,未及十二岁,两鬓就生出了白发,俗称“少年白头”,同窗诸友从未嘲笑过他,只赞他是高才之辈,来日必有一番大作为。他倍受鼓舞,给自己改名叫“岳扶疏”,取自汉代祢衡《鹦鹉赋》的名句——“想昆山之高岳,思邓林之扶疏”,此句意为“怀想昆仑的高山,思念密林的树影”,意境深远。

岳扶疏自认是笼中鸟、池中鱼,他要往高处飞,往深处游,要做个爱民如子的好官,大展抱负!

童试前的一个月,岳扶疏还在私塾里读书写字,忽而听见同窗的窃窃私语:“哎,你们晓得吗?砂矿又塌了,砸死一百多号人,尸首砸得稀巴烂!前天出的事,今儿个县衙派了高手清理断肢残骸……”

岳扶疏的父亲已有整整两天未曾回家了。

岳扶疏拔腿跑向父亲做工的那一座砂矿,他跑跑停停,走走歇歇,傍晚才抵达矿洞,又想看,又不敢看,眼皮直跳直跳,心也发慌。

县衙派来了一群身手了得的武者,俱都穿着棉绸面料的好衣裳,脚尖轻轻点地,便能飞檐走壁。他们潜进矿坑,拖出一些残碎的肢体,岳扶疏伸脖一望,瞧见了父亲的右胳膊——父亲经常用右手打他,他最熟悉那只手,连掌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父亲本来是不上夜工的,为了供儿子上学,才会铤而走险,死成一摊烂肉。岳扶疏并不敬爱自己的父亲,但他也不恨父亲,若不是父亲,岳扶疏读不了书,换不了名,改不了贱命。

父亲死了,岳扶疏悲伤数日。待他再去讨说法时,看守砂矿的监工偏说他父亲没死,轮不到他收一分一毫的恤银。

岳扶疏据理力争,监工重重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的右脸上:“暗娼养的小倌,搁我这儿来耍泼?!”

岳扶疏吐出一口血,捂着脸,要挟道:“我不是一介白身,我马上考秀才,你们私吞恤银,我得去县衙递状书……”

县衙的官老爷私吞了恤银的大头,监工哪里分得到一点油水?他们一听岳扶疏的话,怒意更深,恼他满身一股迂腐文人的狷介之气,抬腿“啪”地一脚踹了他的膝盖,把他踩到地上,扯碎了外衣,狠命下死手痛打。治不了官老爷,还治不了他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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