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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章 半生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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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少年只是两眼通红地看着他,然后狠狠咬住了他的手。

时隔不知多少年,他终于又看清了人间“某一个人”的脸。

红着眼睛无声的撕咬,竟然比嚎啕大哭给他的触动更多一点。

也不知是因为“故交”渊源,还是因为手上的撕咬和血让他感知到了对方的宣泄和痛苦。

于是,他生平头一回解释了一句:“灵台自有天规,我不能插手那些人间事。”

他一贯少有触动,不擅宽慰。

但那天,他看着那少年慢慢松开口,瘸着的腿一直在抖却犟着不吭一声时,还是出言宽慰了几句。

只是他确实不擅于此,只好说些打岔的闲话。甚至给人取了一个名字,叫做云骇。

***

曾经还在凡间时,花信听过一句话,说倘若你想与某件东西牵连得深一些,就给它取个名字。

他生性平淡,所以从不觉得一个名字能有什么区别。

他也确实没显露出什么区别来——他将那个叫云骇的少年带去了花家。

那些年里,花家常会收一些流离失所的孩子进门,弟子堂有吃有穿有教习先生,自然会安排好一切。云骇去了也一样,从此一生都随造化机缘,不用他再多过问。

他至多像当年承丹药先生所托一样,偶尔下人间时探看一眼。

一切本该如此的。

然而他在离开花家时,无意瞥见云骇的神情——那少年看着花家练剑的弟子,眼里是灼灼汹涌的渴求。

他蓦地想起当年先生的话:“修士们总是有所求的。”

他知道那少年此刻所求必定不是长生,也不会是要护某一个人,因为已经家破人亡无人可护了。那眼里翻涌的,只会是报仇和恨。

可恨意能坚持多久呢?报完仇之后呢?

倘若报完仇就此休止便罢了,若是停不下来又该如何?而世上沾了血就停不下来的人,他见得多了。

他不希望那个少年变成其中一个。

于是他临行前,同花家交代了一句,先别给云骇佩剑,也别教习术法。

花家当时的家主听得一愣,满脸惊诧地看向他。但最终,家主也没敢置喙,只问了一句:“不练剑也不习术法,那他每日做什么?”

花信道:“先养伤吧。”

直到回了仙都宫府,花信才在某一刻乍然反应过来,花家家主

为何满脸惊诧,因为他不知不觉又破了一道例——他在过问旁人之事。

曾经教习先生一日三叹,他都不会多问一句。如今,他居然交代花家该如何对待那个少年。

这大抵就是“取了名字”的后果。

或许是为了恢复如常,那之后将近两年,他都没有再下过人间,那少年也渐渐成了一个“与世间万千人无异”的存在。

直到两年后,他因事去了一趟花家。

那个少年从墙头翻下来,跳进连廊,一把拽住他叫了一声“师父”,跟着便佯装潇洒地说:“你若是后悔带我回来,大可说一声,我自行离去便是。”

那时候云骇伤早已养好,个头窜了一截,有着少年抽条拔节的凌利感,像是换了一个人,骨子里却还透着当年瘸着腿发抖,死咬着不吭一声的犟。

于是,花信一如当年一样,又给了他一句解释。

***

很久之后,花信再想起当年的那些往事,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从最初起,他们之间就充斥着一次又一次无端的破例。

他的每一次“罕见”、“难得”和“破天荒”,都落在这个叫做云骇的人身上,不论是笑还是怒。

或许是因为普天之下,只有这么一个人当他是“师父”,而不是束于高阁之上的“明无仙首”。

他一直觉得,云骇做什么事,都带着一种天然的“理所当然”之感——

因为他算是师父,云骇算是弟子。他们便理所当然要比仙都其他人亲近一些。

云骇理所当然能出入他的住处,往他一片素白的宫府里摆放各种玩意儿。也理所当然能在闲时去往灵台,找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请教一番,一逗留便是大半日。

办了好事,理所当然能向他要几句夸。出了岔子,也理所当然跑来讨几句斥。

久而久之,花信便习惯了。

甚至无需“久而久之”,他从最初好像就是习惯了的。

***

其实习惯是最温吞如水的东西,像平湖之下的暗流,湖面不动,便永远察觉不了。

于花信这种性情的人来说,更是如此。

但他并非真的无波无澜。

有一日,他在宫府一座楼阁之上誊抄灵台经卷,仙使和仙童怕打扰他,都规规矩矩地呆在偏屋,离楼阁远远的。

四周素白无色,也没有一丝人声,楼阁之下还有丹炉药香隐隐传上来。

他誊抄了一卷,嗅着那股药香,忽然有些怔然。

某一瞬间,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少时、未及弱冠,被远远安置在花家剑场边的高阁上,十数年如一日地当着花家一众弟子中的标杆和例外。无人叨扰也无人靠近。

就在他饱蘸了墨,换了一卷仙帛,平湖无波打算继续誊抄时,一道青色身影撞进余光。

那道身影手里拿着一瓶会学人说话的语草,一边跟语草胡乱斗着嘴,一边身轻如柳絮般绕过高阁横梁,一跃而入,不偏不倚落在经案前。

“乖巧一点,多学好听话,少招人烦。”云骇指着那语草警告完,将那瓶跟他衣衫同色的语草搁在经案上,当啷一声轻响。

他撑着经案,笑着说道:“师父誊抄经卷烦闷吗?我来陪你。”

花信笔尖一顿,抬了眸。

笔尖饱蘸的墨不知何时滴在仙帛上,化了一大片。

***

那其实是往平湖里投了一颗石……

只可惜时机不对,有些晚了。

因为那之后没多久,云骇就一贬再贬。大悲谷香火零落,近百年没有一丝供奉,于是某一天,天际寒星滑落,仙都少了一位被叫过“郎官”的仙。

依照灵台天道的规矩,被打落人间的仙是会被整个仙都淡忘的。不会有人想起这个人,哪怕看到与他相关的东西。

所有与他相关的记忆和过往就像蒙了一层浓重的雾,朦朦胧胧拨扫不清。

但是花信与其他人不一样,因为在他的宫府里,到处都是那人留下的痕迹——那些平添活气的灵物,还有那些摇头晃脑说着“仙首今日还不曾笑过”的语草。

他一边在天道作用下淡忘,一边又会看着那些灵物语草,想起那抹跃过横栏、撞进高阁的青色长影。

那是一种极为矛盾的感觉。

就像有人反复往湖里投落石块,再反复将涟漪压平。

他开始经常将自己束在那座楼阁上誊抄经卷,一模一样的仙帛、一模一样的笔,有时候甚至连天都像那日一样泛着绯色。

但不论他誊抄完多少卷,不论他何时顿住笔尖抬起头,都不会再有那样一个人笑嘻嘻又理所当然地落在他面前了。

***

于是,他又有了一次破例。

依照灵台天规,被打落人间的仙,他是不能过问的。但他有一次借事去了花家,在花家留了一道符书,帮忙探看那人的痕迹。

在那些年的符书回音里,云骇落回人间后过得其实还不错,他忘记了曾经仙都的所有,像世间万千百姓一样,过着普通而平静的日子。

他就住在春幡城边角,在花家日常可以探寻到范围里,学了一些简单的术法,但一直没有再入仙门。

仙都之人不记年岁,但明无仙首是个例外。倘若有人突然问起,他连想都不用想,就能答一句如今是人间多少年。

明明他作为仙首,必须常守灵台,很少得空去人间。

***

曾经,花信觉得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多年,直到云骇在平静中慢慢走完凡人的一生。

可实际却并非如此。

所谓的“平静”比他所以为的要短得多。

某一天,他在花家的符书回音里收到信,说云骇跟着车马行经大悲谷时碰到了邪魔作乱,花家已经在往那里赶了,但是恐怕凶多吉少。

很久以前,在他还不及弱冠之龄的时候,教习先生曾同他聊起过生死。他当时回答说:“那自有一番机缘,短命或长生都各有造化,我不在意。”

而不久之前,他甚至还想过,凡人自有生老病死,云骇免不了这些。

可真当他看见符书上“凶多吉少”四个字时,他才发现自己先前所说皆为空话。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他已经负剑直下了人间。

他心想:倘若云骇尚有一丝活气,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救回来。

倘若云骇已经身死……

那一瞬,他正穿过大悲谷上方的云烟。明明没到隆冬却

凉得心惊。

他忽然发现,自己根本没法去想后一个“倘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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